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傳承創(chuàng)新,成就一代詩壇翹楚 |
——試析李商隱詩歌創(chuàng)作中的借鑒之路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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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惠民 |
古今大量事實表明,在文學(xué)領(lǐng)域,模仿繼而創(chuàng)新,亦或在模仿中創(chuàng)新,仍不失為人們走向成功的一條捷徑。正如古希臘著名哲學(xué)家、思想家亞里士多德《詩學(xué)》中所言:“學(xué)習是從模仿開始,到創(chuàng)造結(jié)束”。這就明白無誤地告訴說,學(xué)習的過程,始于模仿他人,是在體會、借鑒他人成功的經(jīng)驗的同時,融入自身的直接經(jīng)驗、體悟與思考,找到事物的真諦乃至規(guī)律,從而不斷萌發(fā)展現(xiàn)出自身內(nèi)在的創(chuàng)造力和獨特性。從某種意義上說,晚唐詩人李商隱,正是依傍這樣的有效路徑,站在心儀的巨人的肩榜上,吸取、傳承其神韻精髓,為我所用,拓而展之,一步步攀上了唐代詩山的峰顛。 視詩歌創(chuàng)作為一種生命現(xiàn)象,一種生命的存在方式,詩人李商隱別無選擇地將自身的全部心血,傾注其中。人生的苦難,世事的莫測,官場的險惡,心靈的煎熬,這些獨特的存在,迫使他在古往今來的人流中找到自己氣聲應(yīng)求的靈魂伴侶,在惺惺相惜中找到自己情感渲泄的噴口和方式。這種噴口和方式,自然是屬于他們一類的、帶有別于他人的固性特質(zhì),從而形成了自身獨有的詩作風格與品性。可貴的是,李商隱在親歷歲月的相伴下,汲汲于心,殷殷情涌,青自藍出,玉汝于成,終于在心靈的表白訴說中,譜出了一曲曲光耀日月的絕妙華章。 早效李賀,間仿韓愈,后學(xué)杜甫,在畢恭畢敬的虔誠中,在孜孜不倦的心靈互動中,李商隱兼收并蓄,集人所長,一步一步地完成了自己人生的蛻變,相伴于詩歌創(chuàng)作,則實現(xiàn)了殊驚世間的華麗現(xiàn)身。 中唐詩人李賀的悲苦人生,深深喚起了早年李商隱心中的悲憫情懷。命短情烈的怪誕詩風,更使他心旌蕩漾,情同己出,屢屢顫抖不已。 李賀病夭時,李商隱剛剛四歲,兩人并無交集。但相似命運的感同身受和李賀心血凝成的壯麗詩篇,如強磁般,日后緊緊吸引著這位稚子少年的目光和心弦。 李賀,字長吉,洛陽昌谷人氏。少年李賀長相怪異,通眉長爪,卻天資聰穎。七歲能詩,得到詩壇大伽韓愈的贊賞,十五歲時便已譽滿京華了。李賀年未弱冠時即遭父喪,家境貧寒,生活窘迫,更有甚者,因父名忌諱滿腹詩書的他,卻難入科考之門。后來父蔭得官,從九品小吏“奉禮郎”,三年京官又入幕三載,其余大部時間或四處游訪漂泊,或抱病臥守家中。未能參加進士科考對李賀打擊很大,加之父喪妻卒,仕途困厄,功名無望,長期于憂憤孤激中苦熬度日,致使二十七歲夭亡。李賀的詩作,雖然不乏對現(xiàn)實的揭露抨擊,但更多的是抒發(fā)內(nèi)心一種躍然博動、難以遏止的生命力,一種勃發(fā)鼓蕩、騷動不已、不噴發(fā)不得以安寧的熾烈情感。既有“男兒屈窮心不窮”、“少年心事當拏云”的豪言壯語,又有“我當二十不得意,一心愁謝如枯蘭”的消沉愁思。既有“黑云壓城城欲摧”、“天若有情天亦老”的千古佳句,又有“秋墳鬼唱鮑家詩”、“鬼燈如漆點松花”的詭異聯(lián)想。因其詩作重在以古寓今,聯(lián)想豐富,文字瑰麗,極富浪漫情思,李賀被稱為“詩鬼”,其詩作亦被稱為“鬼仙之辭”“長吉體”。 可想而知,李賀的人生遭際和情感騷動,自然會引起李商隱的同情和興趣,更能激起他內(nèi)心強烈的共鳴。他和李賀一樣,都有著自詡為皇室遠房后裔的榮耀,卻又命運困厄,因而兩人靈魂上比較貼近,對社會百態(tài)、山川萬物都有一種相似的敏感,一種郁積憂憤難以排遣的苦悶。李賀情自心出的詩作中,沉悶無解的困惑、心靈搏動的鼓呼、超然物外的浪漫以及奇絕難測的想象,無時不像浪拍礁石般沖擊著李商隱的內(nèi)心。成年后,他懷著憐憫敬仰之情,精心撰寫《李賀小傳》,深發(fā)其“才而奇者,帝獨重之,而人反而不重耶”的天問之慨。由人及己,懷才不遇的感傷,躍然紙上。 愛屋及鳥。李商隱自然將李賀的詩作視為珍寶。在頻頻誦讀的過程中,或者驟然而停,駐目疑視,或者掩卷低吟,鎖眉沉思。詩中的奇妙想像和瑰麗辭句,常常使他玩味再三贊賞不已。蘊含的悲苦情思和情感波瀾,又常常觸發(fā)心痛,不禁黯然泣下。時日流淌中,李商隱感覺李賀的好多詩,宛然是在寫自己,又如同自己的筆端流出。慢慢地,他由贊賞、喜愛到自覺不自覺地、最后刻意為之地研習仿學(xué)起來。先從謀篇構(gòu)思、形式章法、奇詞妙句起步,再從浩瀚聯(lián)想、修辭意境、氣勢神韻進一步斟酌探討,力求形似神似,維妙維肖。為著鼓起自信,他仿學(xué)的第一首五言小詩,索性命名為《效長吉》。效仿李賀的風格,著意塑造一位孤怨凄苦的宮娥形象,中聯(lián)“鏡好鸞空舞,簾疏燕誤飛”,人稱頗見長吉韻味。為著委宛地表現(xiàn)自己早年的青春沖動和朦朧戀情,他依樣畫葫蘆,連續(xù)寫出了《碧城三首》、《燕臺詩》及多首《無題》。后來迫于國運時勢聊發(fā)感慨,又寫出《河陽詩》、《燒香曲》及《無愁果有愁曲北齊歌》等等篇什。詩中不乏麗辭妙句聯(lián)珠綴玉,更可見意蘊深厚氣勢非凡。諸如“黃河搖溶天上來,玉樓影近中天臺”、“閬苑有書多附鶴,女床無樹不棲鸞”、“西來欲上茂陵樹,柏梁已失栽桃魂”以及“騏驎踏云天馬獰,牛山撼碎珊瑚聲”等等,翻閱諸詩隨處可見。正是這些仿學(xué)之作,初顯其深情綿邈、隱晦宛曲詩風的雛型。再看這首《宮辭》: 君恩如水向東流,得寵憂移失寵悲。 莫向尊前奏花落,涼風只在殿西頭。 晚年成就的這首小詩,以得寵失寵之情境變幻,來展現(xiàn)昔日宮妃命運之悲慘與無奈。本意卻是暗諷官場朋黨之爭中,得勢的一方,終其命運仍難逃同樣悲慘的結(jié)局。完全是李賀筆法,含蓄有味,綿里藏針,意蘊深長。足顯李商隱的仿賀之作,已得其神韻,跡痕全無,宛入爐火純青之境。細心之人還可品出,詩作似乎刻意將李賀詩作中的單點連成情線,將意象化為意境,纏綿委曲中意旨凸現(xiàn),言盡而意味無窮,實實地酷似李賀而又高于李賀矣。 早年在處士叔調(diào)教下,苦讀經(jīng)書諳習古文時,仿學(xué)韓愈,便成為李商隱一門不可或缺的功課。韓愈作為古文運動的一面標幟,其文以載道、文必經(jīng)史的文學(xué)主張和詞由己出、唯陳言之務(wù)去的基本要求,早已為士人奉為經(jīng)典尊崇備至,李商隱自然也會銘記于心篤定于行。自古詩文相通。李商隱在研讀領(lǐng)悟韓文博大精深的同時,又為韓詩以文為詩、巧發(fā)議論、遣詞奇崛、氣勢恢宏的特色所吸引,在鉆研仿學(xué)韓詩方面也興致甚濃,頗下功夫。 走上仕途后,李商隱對韓愈文武兼?zhèn)渥哌^的道路及抒發(fā)的感慨詩文,尤感興趣。特別對其愛憎分明不平則鳴的行事風格,極為贊賞。元和十二年中央軍平叛淮西后,憲宗皇帝欽命親歷者、時任行軍司馬的韓愈,撰文碑銘這一歷史功績。韓愈遂有《平淮西碑》銘勒于世,碑文盛贊唐皇盛運下宰相裴度掛帥出征、將帥同仇敵平藩而鑄成的千秋功業(yè)。殊料事后憲宗聽信讒言,命人抹去韓碑,另立新碑。時隔多年,洞悉韓愈為人和詩文風格的李商隱,心中為此憤憤不平。遂以韓詩風格,賦成古體長詩《韓碑》,以泄對心中偶像韓愈崇拜敬仰、對其碑文懷念贊賞之情懷。長詩一反自己隱晦幽深的抒情詩風,而是平直訴說,敘議相兼,行文流暢而寓意至深。在贊頌吾皇憲宗、宰相裴度的偉大功績及韓碑不朽價值的同時,末尾又抒發(fā)出對韓愈其文其人的敬仰緬懷之忱:“公之斯文不示后,曷與三五相攀追。愿書萬本誦萬過 ,口角流沫右手胝。傳之七十有二代 ,以為封禪玉檢明堂基”。當世及后人有論者認為,“樊南奇絕是《韓碑》”?梢姟俄n碑》確為李商隱詩系中鮮見的寫實敘說篇章,卻又是蓄意仿韓、坦露心機的經(jīng)典之作。 盡管與主流風格相左,但韓愈剛直率真的性格和險峻奇崛的詩風,仍不時在李商隱心中引發(fā)共鳴,激起一陣陣難以消退的漣漪。因而他的詩歌創(chuàng)作中,不時可見仿韓之作閃爍而至。每逢激起動心撼肺的情感波瀾,他都以仿韓長詩以記懷。 李商隱早年離開入令狐幕府后,繼入華州崔戎幕府供職,沐浴幕主的恩惠,使他終生銘記難溟。崔戎對他厚愛有加,其二子崔雍、崔兗與他日夜相伴,更是結(jié)下了手足之情。崔戎遷任兗州觀察使后,李商隱自是欣然隨行。殊料崔戎五月到任六月不幸病歿,他悲痛無奈而返。次年,科考落第后他情緒消沉,先是遙寄悲聲,向崔雍、崔兗聊發(fā)“留得枯荷聽雨聲”的哀嘆,繼而前往宅邸,再向恩師深發(fā)奠祭之情!栋财焦姟肪褪谴藭r李商隱奠師感慨之作。詩作釆用韓詩筆法,敘議相兼,依時間的遞進為序,順寫自己兩入幕府的經(jīng)歷和得到的厚待,描述了與恩師的深情厚誼,表達了真誠敬仰和深切悼念之情。長詩末尾嘆曰:“古人常嘆知己少,況我淪賤艱虞多。如公之德世一二,豈得無淚如黃河。瀝膽咒愿天有眼,君子之澤方滂沱”!詩作足顯韓詩之精髓,于平實不驚的筆觸中,沖天巨瀾揚波而起。 開成二年科考及第的好友中,有一位擅長畫松的詩人李肱。為表慶賀之忱,遂將自己一幅泰山青松畫,贈予李商隱。目睹畫中青松之偉拔飄逸,傲立于巖縫之中,展現(xiàn)出凜然沖天之勢,李商隱觸景生情,由松喻人,由人及己,引發(fā)出萬千感慨,遂以長詩《李肱所遺畫松詩書兩紙得四十韻》記之:“……孤根邈無倚,直立撐鴻濛。端如君子身,挺若壯士胸。樛枝勢夭矯,忽欲蟠拏空。又如驚螭走,默與奔云逢”。詩中用詞之險僻,喻示之神妙,意象之奇特,氣力之雄健,真真又如韓詩雄風之再現(xiàn)。 世事難測,回峰路轉(zhuǎn)。大中三年初冬,時任周至縣尉補調(diào)京兆府曹掾的李商隱,于消沉無望中收到了武寧軍節(jié)度使盧弘正的入幕邀請。抵達徐州治所后,他勤謹敬業(yè),恭謙待人,在幕府廣受贊譽。幕主辟他為節(jié)度判官,還奏請從六品下侍御史憲銜。眾同僚都與他和善相處,親密有加。如此氛圍,他喜之不盡,百感交集中,一首七言歌行體仿韓古詩《偶成轉(zhuǎn)韻七十二句贈四同舍》,便從筆端汩汩流出。詩中每四句一轉(zhuǎn)韻,暢言直敘卻飽蘸深情,白描鋪陳卻不時揚起波瀾,韓詩的風格特色應(yīng)顯盡顯。開篇便直言快語:“沛國東風吹大澤,蒲青柳碧春一色。我來不見隆準人,瀝酒空余廟中客”。盡管徐州大地柳色青蔥春意盎然,我這屢經(jīng)滄桑之人,只能以酒澆愁。鋪展開來,下面便是一波三折,起伏跌宕中盡顯真情。“詰旦九門傳奏章,高車大馬來煌煌”,“征東同舍鴛與鸞,酒酣勸我懸征鞍”。極言幕主對自己的盛情相邀,高規(guī)格接待,同室四友也盡顯鴛鸞之情,熱情相慰,勸自己入幕為安。回顧此前一連串坎坷遭遇,“我時憔悴在書閣”,“明年赴辟下昭桂”,“頃之失職辭南風”,“天官補吏府中趨”,真是一步一嘆,不堪回首!盡管如此,自己始終未泯報國之志,到得徐州幕府更是樂不自禁。“愛君憂國去未能”,“此時聞有燕昭臺”,“且吟王粲從軍樂,不賦淵明歸去來”。暢言自己不僅諳熟賦詩著述,也極具從戎衛(wèi)國之豪情。此時的誓言,就是一心與幕主和同僚一道,同心戮力,平叛維穩(wěn),保衛(wèi)國家,共譜青史。正如韓詩特有的激越澎湃、陽剛豪放詩風一樣,這首長詩,通篇不乏山巒嶙峋、鋒芒盡顯的辭句,更見平白如話中雋永悠長的意蘊。諸如“斬蛟斷璧不無意,平生自許非勿勿”;“依稀南指陽臺云,鯉魚食鉤猿失群”;“我生粗疏不足數(shù),梁父哀吟鴝鵒舞”;“收旗臥鼓相天子,相門出相光青史”等等,不勝枚舉,活脫脫一首韓昌黎雄詩的再版! 一生多情總吟詩?v觀李商隱詩風品味如何轉(zhuǎn)變,或隱或顯或疏或密,一個不變的坐標仍是繞不開的韓愈。是仿學(xué)韓愈的詩風品格,是韓詩的神韻精髓,助力他的詩歌呈現(xiàn)出絢麗多姿的風彩。 在《樊南甲集》自序中,李商隱曾贊譽“韓文杜詩,彭陽章檄……人或知之”。說明在整個唐代詩壇,他鐘情于杜甫杜詩,耿耿于懷,情思難忘。尤其是在他成年后心之相隨口之所吟,無不以“工部”為師、“少陵”是范,談吐舉止中,由衷的喜愛、敬佩之情溢于言表。 世間愛憎都有其淵源。李商隱尤為喜愛杜甫杜詩,自有其發(fā)自內(nèi)心的無法取代的情感。這種情感,完全是基于心靈互見、兩情相悅的認同與景仰。自他始讀詩書起,就與杜甫結(jié)下了不解之緣。相似的身世,相同的命運,相近的人生軌跡,將他們二人的心緊緊地拴在了一起。這兩位出生相距整整百年的忘齡人,“公先真帝子,我系本王孫”,二人都有著李唐皇室遠房貴戚的淵源,都有著至親在獲嘉任過縣令的光環(huán),都有著客居四川、成都的難忘經(jīng)歷。這些就是使李商隱與杜甫結(jié)緣的天作之合。更重要的是,二人還都有著多舛的人生和坎坷的仕途,都有著反映社會現(xiàn)實關(guān)注百姓民生的初衷使命,都有著強烈的報國之志和懷才不遇久久難以撫平的憂憤,這就更使得二人的心脈律動、氣聲應(yīng)求極度相吻,成為須臾不能離開的知己。心之使然,李商隱遂視杜甫為靈魂伴侶,成為他時時觀之照之、一步一趨的楷模。 入仕報國,是李商隱與杜甫共同的政治抱負。仕途阻隔心懷憂憤,在人生之途中,二人都以詩言志吟歌抒情,都視詩歌創(chuàng)作為終極使命。“致君堯舜上,再使世風淳”(《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》),杜甫憂國運,嘆黎民,終其一生都為此喋血而歌,其詩其人被奉為“史詩”、“詩圣”。“我愿為此事,君前剖心肝”(《行次西郊作一百韻》),李商隱入世報國的錚錚誓言,使他在以詩抒懷暢述胸臆中,仿效先賢尤其以杜甫為偶像,仰其胸懷,體其神韻,仿其技巧,勤奮不輟,在以詩明志、以詩奉世中嘔心瀝血。 關(guān)注國運時勢,抒發(fā)報國豪情,是李商隱詩歌創(chuàng)作中仿學(xué)杜甫的內(nèi)含主題。“國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感時花濺淚,恨別鳥驚心”(《春望》);“悵望千秋一灑淚 ,蕭條異代不同時”(《詠懷古跡·二》),杜甫身處困厄仍心懷天下的崇高與廣闊,使李商隱敬佩之余不忘自激自勵。“又聞理與亂,在人不在天”(《行次西郊作一百韻》);“人生豈得長無謂,懷古思鄉(xiāng)共白頭”(《無題·萬里風波一葉舟》),是他仿杜之深情平生不忘孜孜報國之心。“無邊落木蕭蕭下 ,不盡長江滾滾來”(《登高》);“出師未捷身先死 ,長使英雄淚滿襟”(《蜀相》),杜甫以豪情萬丈的氣勢胸襟,使文弱書生李商隱同樣激情蕩漾意氣風發(fā)。“永憶江湖歸白發(fā),欲回天地入扁舟”(《安定城樓》);“將來為報奸雄輩,莫向金牛訪舊蹤”(《井絡(luò)》),同樣是以身報國、蕩平藩鎮(zhèn)的鏗鏘心聲。, 杜甫以豐富多樣的藝術(shù)于法,為其詩作賦予了神奇的藝術(shù)魅力,使得李商隱在頂禮膜拜中,悉心傳承,精于活用,于仿學(xué)中竟創(chuàng)出新的樣式。在構(gòu)思謀篇中以奇制勝,工于用典,善賦比興,運用多種技巧,使詩作容顏煥新魅力四射,李商隱仿杜可謂青出于藍、不遜于藍、甚至勝出于藍。一首七絕《詠史·北湖南埭水漫漫》,句句有典,極盡南朝三百年的風雨變幻。一首七律《淚·永巷長年怨綺羅》,通篇無一淚字,卻以六典喻六淚,烘托出自身一事無成的自慚之淚。杜甫擅用的“隔字音疊”法極情盡意,諸如“南京久客耕南畝,北望傷神坐北窗”(《進艇》);“卻從巴峽穿巫峽,便下襄陽向洛陽”(《聞官軍收河南河北》),于循環(huán)往復(fù)中抒發(fā)深情。李商隱也是深諳此道,運用起來悠然自如:“縱使有花兼有月,可堪無酒又無人”(《春日寄懷》);“座中醉客延醒客,江上晴云雜雨云”(《杜工部蜀中離席》),則愈顯詩情鮮活,宛曲生動而意味深長。杜甫在七律詩中首創(chuàng)“句中對”表現(xiàn)手法,李商隱拓而展之,索性專以“句中對”吟詠成詩。其《當句有對》詩曰:“密邇平陽接上蘭,秦樓鴛瓦漢宮盤。池光不定花光亂,日氣初涵露氣干。但知游蜂饒舞蝶,豈知孤鳳憶離鸞。三星自轉(zhuǎn)三山遠,紫府程遙碧落寬”。詩中八句皆自為對,字對意對韻律對,且集用典、象征、明示、暗喻多種藝術(shù)手法于一體,實為仿學(xué)杜詩技巧之不可多得的集大成之作。 李商隱仿學(xué)杜詩可謂用心最苦,用功最深,當然成果亦是最豐。尤其是在供職梓州幕府的五年間,他遍游四川的名山大川,梓州、利州、益州、渝州等等,凡是杜甫走過住過歌詠過的地方,他都用踋去跋涉,用心去丈量,用靈魂用生命去體味吟詠。杜甫客居于此六年間的詩歌創(chuàng)作,有著對巴山蜀水自然美景的嘔歌,更有著對時局的關(guān)注,對社會人生的深入思考及感情抒發(fā),其筆端流出的優(yōu)秀詩篇,在內(nèi)容上愈顯豐富而深刻,在藝術(shù)上更是臻于完美。尤其是他的七律詩作,以《登高》、《蜀相》等巨制為代表,標志著古代近體詩創(chuàng)作的成熟與完善,營造出古代律詩創(chuàng)作異峰突起、嘆為仰止的高峰。其沉郁頓挫的格調(diào)、豪壯強勁的氣勢、撼人心魄的情感和多重雋永的意味,創(chuàng)造出七律空前完美的境界。同樣,李商隱入川五年間,自是對此格外的重現(xiàn)與珍惜,也為之傾盡了過人的精力與心血。期間創(chuàng)作的詩篇,諸體皆備,成果斐然,尤其故地思故人,身臨其境的體味,沉溺其間的把玩,使他對杜詩七律的氣息神韻、節(jié)奏協(xié)律等等無形密笈,有了獨到的領(lǐng)悟與把握,付諸于筆墨實現(xiàn)了新的突破。試看:“人生何處不離群,世路干戈惜暫分。雪嶺未歸天外使,松州猶駐殿前軍……”(《杜工部蜀中離席》),杜詩的沉郁頓挫、氣韻鏗鏘猶響耳邊。“……管樂有才真不忝,關(guān)張無命欲何如?他年錦里經(jīng)祠廟 ,梁父吟成恨有余”(《籌筆驛》),其氣息悲壯、韻味沉雄猶如杜詩流出。還如“……花須柳眼各無賴,紫蝶黃蜂俱有情。萬里憶歸元亮井,三年從事亞夫營……”(《二月二日》),美景秀色中反襯人心的孤寂無奈,何等地令人傷悲!“……楚雨含情皆有托,漳濱多病竟無憀。長吟遠下燕臺去,唯有衣香染未銷”(《梓州吟罷寄同舍》),情思綿綿繞梁不去,歸心似箭而又情誼難忘,纏綿絞織中盡顯杜詩的意味悠深。再看這首梓州秋后之作《寫意》: 燕雁迢迢隔上林,高秋望斷正長吟。 人間路有潼江險,天外山惟玉壘深。 日向花間留返照,云從城上結(jié)層陰。 三年已制思鄉(xiāng)淚,更入新年恐不禁。 相隔萬里的孤鴻歸燕,北望京華而不得的含淚悲泣,詩人的內(nèi)心該是何等的痛傷!遙相回顧,路險山深,暗喻著官場形勢的險惡和人生之路的不堪回眸。近看眼前,花照云陰,面對孤寂難耐、念子思家之心該是何等的急切。尤其是孤身入梓以來,悼妻之痛時時絞殺于心。時已三年,每逢七夕,先后都以《辛未七夕》、《壬申七夕》和《七夕》三詩深情相悼,懷鄉(xiāng)思妻之淚總算為理智所強抑;而今逢秋寂寥,新的一年里這種悲苦憂憤的心緒,無奈哀嘆,怕是再也難以控制了。 全詩緊循杜詩寫意的氣息和路子,以深秋懷鄉(xiāng)為題,站高望遠,意境闊大。抒發(fā)羈愁之恨,綽約有致,深沉而蒼莽。善于運用象征、比興多種手法,以意象營造意境,融情境敘寫的凄美與直抒胸臆的壯闊于一體,既顯曲折凄惻的柔美情思,又見深沉崇高的悲劇之美。足以說明李商隱這位“深得藩籬”“惟一人”,仿學(xué)杜詩已然力透紙背、臻于化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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