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愛黃桷樹，并不因為它是重慶的市樹，我愛黃桷樹，它確實是重慶的市樹。
在重慶，到處都有黃桷樹。
懸崖峭壁上，因為它飽經風雨，歷盡艱險，所以它堅挺，它雄偉，它傲岸；繁華的都市中，雖然它剛栽種，又被人們過分寵愛，但它并不因此而撒嬌，傲慢；山坡上，公路邊，因為它自由，清閑，所以它對大自然的美景格外貪婪；房前屋后，因為它總是為人們遮陽擋風避雨，所以它又為自己沒有白活而心安；它矗立在古老的三叉道上，為過往人們講述歷史，展望未來，卻從不提及自己的過去，今天……
黃桷樹幼小時，都有一根明顯的主干。但當長到一定階段，除橫向長粗外，其主干慢慢停止向上生長，其上陡然出現多枝共榮的局面，多個分枝漸漸變成多根粗大的主干，它們相互獨立又相互依賴，向上，向四周分散，形成一把巨大的傘。這傘，大到可為數家人做遮攔。所以我常感嘆，黃桷樹雖然犧牲了直沖九天的凌云壯志，卻換來了枝繁葉茂的蓬勃生機，博得了世人的歡喜。
造物主對黃桷樹是寬容的。它并沒有為其生長規(guī)定如此這般。因此，雖然自然界中許多東西都以春夏秋冬為軸心，日復一日，年復一年，但黃桷樹卻不。它決不憤恨冬天的寒冷，也不會用實際行動迎接春天的到來。夏天，當諸多物種擋不住烈日炎炎而低下了頭時，黃桷樹卻沒有半點怨言，百倍精神地為人們繼續(xù)撐著那把傘。當秋風掃落葉時，它為日漸凋零的物類暗自傷感。
黃桷樹不畏干旱，不懼狂風暴雨。因為它不像有些樹類那樣輕浮，那樣以表面的華麗騙人耳目，它最注重的是自己的根基。也許它知道，沒有根深蒂固的根系，自己這個整體是無法長期生存的。于是它便有了自己的殺手锏——逢水就吸，逢石就抱，逢土就鉆。這里是軟質土壤嗎？它就使勁往下鉆；前面有巨石擋路嗎？它決不退縮，毫不退讓，同時伸出無數只手緊緊抱住石頭，苦苦尋找，一見縫隙就拼命扎進去；這里根基不牢嗎？那就吸取水分和營養(yǎng)給同伴送去吧，這里沒有水分嗎？那就隨機應變，多作貢獻，努力扎穩(wěn)根基吧……就這樣，它們因地制宜，各負其責，硬是將那龐大的根系伸向地球深處，撒向四面八方。一棵百年老樹（其實不算老）其根系竟可在千平方米以上的區(qū)域縱橫交錯，不但發(fā)展了自己，也使該片土地免遭雨水沖洗。我現在的對面，是人工用條石砌成的、與地面幾乎成九十度角的、高約八、九米的坎。居然有黃桷樹就長在那光禿禿的、連灰塵都難站穩(wěn)的石坎上。每當我看到那緊抱石頭，密密麻麻的根，便感慨萬分。我們人類不是在提倡這樣那樣的精神嗎？而黃桷樹無需提倡，也沒灌輸，卻長期堅持和發(fā)揚著腳踏實地的精神、勇往直前的精神、堅韌不拔的精神、毫不利己的精神、團結互助的精神，并且已成為它自己的精髓自己的魂。正因為有了這樣的精髓這樣的魂，才有那粗大的主干，婆娑的枝葉，繁茂的枝蔓，才不畏懼任何險阻和艱難。
黃桷樹的生命力是頑強的。讀小學時，教室門前有棵直徑約六七十厘米的黃桷樹。學校的鐘（其實是一條鋼軌）就掛在上面，因為那是雷擊區(qū)，一個雷電交加的晚上，它被擊中了，從根部至頂部大部分倒下了，剩下的小部分已被燒得體無完膚�？墒撬�“臨死不屈”，硬是闖過了鬼門關。三十多年過去了，如今它依然充滿了活力，正蓬勃興旺。每當我看見它，就為它的頑強感到震驚，為我們人類的軟弱感到羞愧。
就說今年夏天，鄰居隨意從對面樹上砍下一枝碗大的丫枝，去掉所有枝葉，插于門前，盡管是火辣辣的太陽烤焦人的天，可它居然輕松地活了。三個月后，已是滿身披綠，活得好歡。
黃桷樹的壽命之長，足可為我們十幾代乃至幾十代人作證。妻子兒童時代的老屋旁，聳立著一棵遮天蔽日的黃桷樹。那巨大的主桿，腰圍竟有六米，那枝蔓足可覆蓋一個足球場。樹桿周圍的根，簡直像一座座小山丘，從底下蔓延開去，漸漸沉入地下，伸向遠方。兒時曾聽人講，南宋末年，蒙古大汗蒙哥率大軍從歐洲戰(zhàn)場返回，決意踏平合川釣魚城，在受重傷撤退時，曾在該黃桷樹旁停留過。
我是在黃桷樹的蔽蔭下來到這個世界的，又在“黃桷堡”（地名）度過了貧窮、幸福而辛酸的童年，如今又棲身于黃桷樹（地名），雖然這是三個不同的地方，卻都與黃桷樹有不解之緣，而我，也與黃桷樹結下了深深的情緣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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